一切從心開始

一切從心開始

這個清晨,如同以往的每一個清晨。

展翔拿著公事包,靜默的站在地鐵站內川流不息的上班人潮中。周圍的人群行色匆匆,機械性的往兩個相反的方向移動,然後隨著長長的、有著手扶梯的電梯上樓,下樓。這裡不是任何人的終點,它只是驛站。

一列地鐵往相反的方向呼嘯而去,有一種決絕的聲音。展翔站在距離軌道不到一呎的月台邊,疾駛而過的空氣揚起了他的領帶,而後下墬。每一次,他的心中都會有往軌道躍下的欲望。透過玻璃窗,地鐵車廂中是一張張麻木不仁的臉孔,展翔知道自己也是他們之中的一個。沒有人注意他,就如同他的視線也不會落在身邊的人身上一般。

周圍的人聲喧鬧。展翔的心卻是如此的安靜,安靜得他幾乎可以聽到,時間在一點一滴、緩緩流逝的聲音。那跟他的心跳聲一樣,維持在一分鐘70多下的頻率。原來,時間是以這樣的速度消失的。

到上班的大樓只有五個站,不長不短的距離。展翔每天重複著一樣的路線,乏味的在大樓的底層穿梭。走出地面的時候,陽光總是毫不留情的讓他瞇起了雙眼,展翔抬起頭來,灰藍的天空已經被周圍的高樓大廈剪輯得支離破碎。如同他的心。

已經是五月,天氣陰晴不定。心羚離開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季節。

他們十九歲認識,兩個在異鄉唸書的孩子很快的陷入熱戀。相戀三年,在他以為他們會一直幸福下去的時候,她突然決絕的提出了分手,並且很快的回去家鄉,從此不跟展翔聯系。年輕的他因為一時的傲氣,也放不下身段去找她。

從那之後分開了兩年,他一直都沒有心羚的消息。直到那一年的五月,她的母親打來了一通電話,要求他到他們家去。他坐了五個小時的火車,去到了另外一個城市,心羚的家鄉。那是一間溫馨的房子,他推開外面的圍欄走進去,一隻白色的北京狗走了出來,嗅了嗅他的褲腳,然後嗚嗚的對著他低咽著。展翔低下身子撫了撫牠不甚柔順的毛髮,發現牠的眼睛裡居然閃爍著淚光,他呆怔住了。

那一天,他才知道心羚已經走了,因為骨癌。留給他的只有一本日記,跟一隻叫歡歡的北京狗。日記本中記錄了他們分開之後的一切,還有她對他的思念。心羚一直深愛著他,不曾改變。

心羚的母親告訴了他所有的真相。原來心羚的父親被誣陷入獄,身為獨生女的她只有回到家鄉,不但一肩挑起照顧母親的重擔,更到處奔波關說,希望可以把父親解救出來。後來,父親回來了,心羚卻倒下去了,從此一病不起。

展翔永遠不會忘記她跟他告別的那一天,心羚的臉上淒絕的神情。她對他說,如果我們還有緣份,我會回來找你;如果我不回來,你要快一點將我忘記。他深深的凝視她,卻因為倔強而沒有開口挽留。

他並不知道,當時已是訣別。最後變成永遠的遺憾。

踏進辦公室,展翔放下公事包,拿起自己的杯子。幾個同事在茶水間一邊泡茶一邊說著話,看到他進來訕訕的住了嘴。他永遠都是他們那個圈子以外的人物,冷漠、孤癖,而且極端的不合群。展翔牽了牽嘴角,算是跟他們打了招呼。他始終沉默,彷彿世界上的一切都跟他沒有關係。他活在自己的回憶裡。

在許多時候展翔會想,心羚離開的時候,她腦海裡的最後記憶是什麼?是他嗎?還是她對於家庭的責任?他沒有答案,永遠也不可能會有答案了。

生命中盡是茫然、痛楚跟遺憾。但是日子依然在繼續。

深夜,展翔上網看信。一個暱稱死神的女孩在Msn上呼叫他,介紹他看張小嫻的小說。她說,我最喜歡裡面的一句話:死亡比愛情更霸道。他從來沒有在網路上聊天的習慣,但是女孩的這句話卻觸動了他的心。展翔打上一個問號。

女孩深灰色的字體在電腦螢幕中一行行顯現。她說,只有死亡,可以讓你忘記所有曾經的爭執跟不愉快,而把回憶終結在最美好的時候。因為那個人走了,永遠離開了,而其他活著的人沒有辦法跟她比較。到了最後,霸佔你的心的,已經不是愛情,而是她的死亡。

展翔沉默了半晌,然後他的手指開始在鍵盤上緩緩敲動。他說,也許妳說的沒有錯。如果我們繼續走下去,可能會分手,或者是現在形同陌路也不一定。但是我沒有機會抉擇,從來沒有。在那一刻,我只知道時間已經不能回頭,我錯過了她,也錯過了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。而這一切,已經是永遠的遺憾。

展翔很快的下了網,關掉電腦。他感覺自己越來越軟弱。

歡歡在他的腳邊磨蹭著,發出一種像是小孩哭泣的聲音。展翔抱起牠,餵牠吃下醫生給的藥,牠的體力已經越來越弱。把歡歡抱在床上,他靜靜的看著牠,歡歡困難的呼吸著,眼瞳開始黯淡。悲傷像是潮水一樣的將他湮沒,展翔的眼睛濕潤了。強撐了那麼久,他不知道自己何時會失去生存的勇氣。

早晨醒來,發現歡歡已經睜不開眼睛。展翔請了假,帶著歡歡回到獸醫診所。醫生對他搖頭,說,對不起。展翔沒有再將牠放回籠子內,他脫下外套,緊緊的將歡歡抱在懷裡,彷彿想將自己身上僅餘的溫暖都給牠。瀕臨的歡歡,讓他再一次的想起了心羚。眼淚無聲息的流下。

但是,歡歡終究沒有撐過那一個早晨。

中午,天空陰霾得如同傍晚,沒有陽光。展翔抱著歡歡開始冰涼的身體,佇立在地鐵站熙來攘往的人群中。他跨前一步、再一步,然後站在月台邊的白線上。地鐵在他面前呼嘯而過,鐵輪磨著軌道發出了沉重的金屬撞擊聲。周圍的人潮不停的流動,他彷彿沉澱在河流的底層,空氣冰冷,而他感到絕望。

死亡,確實比一切都霸道。它帶走了心羚,也帶走了歡歡。它把一切都劃上了句號,而他的悲傷卻沒有終點。展翔已經疲倦。如果,在地鐵來到的瞬間躍下軌道,所有的一切就會結束。展翔的鞋子輕輕的劃過白線,跨了過去。

在墬落的前一秒,他的眼前閃過心羚的面容,而後,就是一片黑暗。

不,不要,展翔。你不要跳下去!

心羚倏然睜開眼睛,從夢境中覺醒。那只是一個夢,一個悲傷而真實的夢。清晨的微光穿透紗簾,投射在她的臉上。她琥珀色的眼睛開始流淚,一滴、兩滴,直到淚流滿面。展翔,這是她四年來第一次夢到他。夢境中的他彷彿在另外一個世界成長了,跟他們那一年分別時的青澀已經有所不同。但是,這個夢境為什麼是錯亂的?雖然夢境中的一切幾乎跟現實相同,但是他們的角色對調了。心羚有些茫然的回想著,她坐起身子,這才發現手中有一瓶藥丸。這是她昨晚緊握在掌心的安眠藥。

展翔,你想告訴我什麼?心羚慌亂的將藥瓶丟在梳妝台上。我是怎麼了?她問著自己。伸手抹去臉上的淚水,她走到浴室裡,胡亂的洗了一把臉。鏡子中的她蒼白著一張臉,像一抹陰鬱憔悴的遊魂。不,她依然存活在人間。

夢境跟現實是相反的。因為骨癌而過世的其實不是心羚,而是展翔。

勉強自己打起精神,心羚換好上班的衣服走出客廳。家裡面空無一人,父親應該是帶著母親上醫院做檢查去了。近兩年來,因為母親患上了不知名的怪病,醫院已經快成了他們每周必定報到的地方。生病、醫院、恐懼。她害怕所有的一切,一度脆弱得無法自己。昨晚夢裡面那個無助、傷痛、絕望,軟弱的展翔,其實是心羚。

早餐是抹上果醬的白麵包,配上一大杯的礦泉水。吃完之後心羚提起包包,到玄關打開鞋櫃拿出白色涼鞋,鞋子的側邊有一個歡歡留下的咬痕,她又開始恍惚起來了。

歡歡在兩個星期之前的一個清晨離開了,她抱著牠哭了好久,幾乎哭完了這些年以來的所有眼淚。心羚想,也許,牠會在天堂找到展翔。她的眼瞳一直黯淡下去,像歡歡離開之前的那種哀傷。

上班的交通工具當然是地鐵。像夢裡面一樣,她隨時都有縱身往軌道跳下的欲望。地鐵有終站,但是哀傷卻沒有止境,她還可以支撐多久?心羚害怕自己偶爾的脆弱,她知道在那個瞬間,她會有不顧一切毀滅自己的傾向。某個惡魔正伺伏在她的身體裡,一直在窺視機會,蠢蠢欲動。心羚一直在辛苦的壓抑著。

但是,展翔,展翔。你永遠住在我心裡面最柔軟的地方。心羚下意識的將右手的掌心緊貼著心臟的部位,眼神緩緩柔和了起來。

回到公司,一棵翠綠的仙人掌放在她的座位上。如果換做是平時,心羚一定會一言不發的將它挪到一邊開始工作。但是今天,她想起了夢裡面展翔的神情。他冷淡疏離的態度,彷彿被這個世界遺棄,抑或,其實是他們自己遺棄了這個世界?她在心中問著自己。心羚問坐在她旁邊的同事,穎恩,為什麼會有這棵仙人掌?穎恩告訴她,是坐在她對面的端木送的。她友善的拍拍心羚的肩膀,說,多看看植物,心情就會好一點。放心,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心羚對穎恩點了點頭,然後抬起頭看了看坐在她對面的端木,那個年輕的男孩對她靦腆的笑著。心羚拿起那棵仙人掌,也破天荒的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。

這些年來,心羚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。她不太關注周圍的事情,也沒有什麼朋友,即使是每天一起上班的同事,也一直顯得格格不入。但是,他們並沒有排斥她。周圍的同事看起來都很溫暖,似乎都知道心羚不快樂的原因。也許是她自己忽略了他們的善意。這份工作已經做了三年,不是太好,但也不壞。可是今天,她的心情因為那一棵仙人掌,還有同事友善的笑容,突然輕盈了起來。也許,也許一切真的可以好起來,她想。

下班的時候已是傍晚。走出地面,暗灰色的天空,雲朵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深紫色,幾乎就快要觸碰到城市上方的樓頂,低沉的讓人透不過氣。已經很久沒有機會看到一大片完整的天空了。母親常說她想到郊外去走走,雖然久病的身體不容許,但是心羚很想帶她去看看蔚藍色的、沒有被高樓遮擋住的天空。

回到家的時候,是父親來開的門。他很高興的告訴她,母親對新藥的反應很好,醫生說病情開始有了起色。他們吃了一頓很愉快的晚飯。雖然身體虛弱,但是母親的笑容讓一家人都感覺輕鬆。

晚飯之後,父親從他房間捧出一個紙箱交給心羚,裡面是一隻小小的北京狗。牠躺在一條陳舊的格子毛巾中,正沉沉的熟睡著。心羚伸出手指觸了觸牠的腳掌,輕輕的搖動了幾下,牠張開茫然的眼睛。皺成一團的小臉上有著黑色的鼻子跟圓圓的眼睛。

是歡歡的孩子,今天下午舅媽送過來的。妳之前不是說除了歡歡之外都不要其他的狗狗了嗎,但是歡歡已經不在了,而牠是歡歡的孩子,我想妳會喜歡牠的。父親拍著她的手,滿是皺紋的臉上寫著瞭解。

小狗伸直了前腳打了個呵欠,身體輕輕的隨呼吸律動著,然後又閉上了眼睛睡去。心羚看著牠,心中的某一個部份感覺疼痛,隨之而來的卻是釋放。小狗狗,你真可愛,歡歡小的時候也長得跟你一個樣嗎?心羚小心翼翼的將紙箱放在床邊,然後靠在床上怔怔的看著牠,說,以後,你就叫嘟嘟吧,好嗎?牠在睡夢中動了動身體,像是無言的應允。

心羚的視線移到梳妝台上的那一瓶安眠藥上。差一點,她昨天居然差一點就放棄了。還好,她沒有做出任何不能挽回的事情。今天遇到的,好像都是好事情。同事的關心、母親的病情有了好轉,而且,還有歡歡的孩子。也許很多時候,只要再多撐一會兒,悲傷就有可能劃上句號。是的,只要再堅強多一點點。除了哀傷之外,她想換一個角度來看世界。

展翔,我終於知道昨天晚上那個夢境的意義了。你的離去已經是一個不能改變的事實,我不能因為一個無法彌補的遺憾,再造成另外一個遺憾。展翔,你一定希望我好好的活下去,對不對?心羚的心中有一種從來沒有的平靜。她伸起手緊貼著心臟的部位,輕聲的對他說,而你,將會永遠的活在我心裡。

第二天,心羚訝異的發現,陽光開始顯得耀眼。也或者,它由始至終都未曾改變過。只是她的心一直在悲傷,所以整個世界都在陰霾中。昨天晚上在Msn上面,一個叫希望的網友對她說:我們可以悲傷、可以流淚,但是我們不能絕望。只要抬起頭來尋找,我們終會發現蔚藍的天空。我相信,陽光不會永遠將我們遺忘。

心羚淺淺漾開一朵微笑,大步的走出地面,陽光灑落在她身上。她終於走出了陰霾。

written by 小柔clytie 2005/05/24

後記:

不是特意要寫這個故事的,這是一個意外。故事的拼湊其實很簡單,我知道的並不多。僅有的資料是:從那至今已經九年,故事中的男孩真的是因為父親被誣陷入獄才回到家鄉,並且跟女孩分手,然後在四年前的五月,因為骨癌離開這個世界。留下一本日記,跟一隻叫歡歡的北京狗,後來,歡歡也走了。歡歡的孩子叫嘟嘟。

這是我僅僅知道的。

也許,我這樣的寫法看起來會有點凌亂,第一次嘗試這麼寫,可能會有些無法控制自如。但是這是我特意安排的,是寫給女孩看的。希望她會明白我想說的。想要告訴她,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

一切從心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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