柔の文字森林～一個人獨白

第六回：見面

[姐，真的要去嗎？我好怕........]
[你這傻瓜，妳不想知道他現在的情況嗎？妳可以不讓他知道你的身份，
我們只是去了解一下他的情形，雖然說脫離了危險，難道妳不要讓自己安心嗎？]
[但是......我...我.....姐姐........]
[沒有但是，醫院已經到了，小琳，不要讓自己有遺憾........]
姐姐的聲音裡有我所看不到卻感受極深的凄涼，我知道姐姐是希望我快樂，
她的出發點是為我好，但是，她不知道，我的快樂是用痛苦換回來的，
我指的不是被病痛折磨的肉體痛苦，而是以後分離所必需付出的代價。
有所思念，有所牽掛，那離開時候的不捨與苦楚就會相應的增加。
我的傷痛到了極點，反而有一種迴光反照的平靜。
也好，就感覺一下他的氣息吧。
讓記憶可以陪伴我走完人生的最後旅程。
我決定就此消失在他的生命中，在我剛才痛苦的反應裡，我可以預知以後的結局。
死別比生離更痛苦，失去摯愛的傷痛不應該由我愛的人來承受。
我以一種從來沒有的平靜，和姐姐一起踏入政文的病房。

自從知道自己的病情開始，我就極度的害怕醫院的味道，
那種味道給我的感覺就是“死亡”。
我不知道其他的絕症病人有沒有相同的看法，我只曉得，
等待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，尤其等待的是死神，更是一種雙重折磨，
在肉體上被病痛折磨，在精神上被自我折磨。

而今，我坐在政文的病床旁邊，就像在等待判刑的囚犯。
姐姐正在向醫生了解政文的受傷情況，我細細凝聽，只覺得掌心冒汗，手腳冰冷。
政文的腳被壓傷，但是不太嚴重，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會暫時失明。
暫時失明？？那他不是和我一樣看不到東西嗎？這是上帝給的獎賞還是懲罰？
是不是可以把時間停頓下來，讓我短暫的擁有他呢？
他看不到我，就不會知道我的眼睛瞎了，也不會看到我因為治療而變的消瘦憔悴的模樣，我可以以一個完美的形象在他面前出現和消失。
我覺得自己正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淪陷，好不容易冒出頭的理智與堅持，
就像是遇到太陽的初雪，迅速的溶解。
我用罄全身的意志，才可以阻止自己叫醒政文，我朝他伸出的手在空中形成一道弧線。
接著我感覺到一只冰冷的手掌突兀的捉住我的手，是政文，他已經醒了。

[是護士小姐嗎？我的朋友來了沒有？]
我不是沒有幻想過與政文見面，沒有想到的是，
我們的相遇竟然是彼此都沒有辦法看到對方的樣子，命運還真是愛作弄人。
我不敢作聲，因為聲音就是他唯一認得我的憑據。
[護士小姐..護士小姐..妳是珞琳嗎？是不是妳？告訴我是不是妳？珞琳....]
他的手掌沿著我的手心往上，碰觸到我手腕的那個木雕手鏈，就牢牢捉住，不肯鬆手。
那是他送給我的禮物，即使我不作聲，他也知道了我的身份。
[是我......政文....]
[珞琳...我...我好想見見怩..可惜我現在看不到.....]
[沒有關係，你的眼睛很快就會好的，醫生說那只是一個小手術罷了....]
[雖然是小手術，但是我怕一個月裡面不會復元......]
[為什麼那樣緊張.....]
[妳忘記了嗎？我們說過要一起過一個白色聖誕的呀....下個月，就是聖誕節了.......]
[政文，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...一直到你復元為止.....即使沒有辦法過一個有雪的平安夜......在醫院裡面也勉強算白色聖誕吧....]
[嗯......那也不錯....總算我們的第一個聖誕節是白色的....最重要的是和妳在一起.....]

白色聖誕曾經是我殷殷期待的日子，然而，此刻的我已經不敢去想了……..我沒有說出口的是，你復元的時候也是我消失的時刻……..
我更怕的是，自己等不到他復元的那一天…..我的日子已經不多了…..

第七回：味道

我的視線雖然模糊，可是在亮光底下，近距離裡面，還是可以看見一些輪廓的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在政文的病床前面，細細的端詳著沉睡的他。
在我面前的政文，和我從ICQ或者電話線裡面認識的政文，終於結合在一起了。
就像是兩個模糊的幻影，終於在重迭裡面變成一體似的。
我靠得很近，彷彿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似的。
癡癡的望著這個給我快樂，也讓我悲哀的男人。
我們的距離終於比咫尺更接近了，眉對眉，眼對眼，
可惜我用盡了眼力，都沒有辦法把他看得清晰，
我們之間，就像隔了一層朦紗，只有影像，沒有眉目。

良久之後，我頹然的放棄了。
靜靜的坐在他旁邊，等著政文甦醒。
如果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後，會去哪裡呢？
是化為空氣中的塵埃，海面上的泡沫，還是在天空閃爍的星星呢？
如果，死亡的只是我們的軀殼，
而我們的魂魄會一直逗留在我們愛的人身邊，
那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？
天國，太遙遠了。
我不願意離開政文和姐姐那樣遠，
我寧願化為他們皮膚上面的塵埃，
或者窗台邊的露珠，甚至是他們每天躺在上面休息的被單。

空氣裡面浮游著一種味道，這是什麼味道呢？
既不是藥味，也不是我熟悉的味道，可是，
這樣的味道讓我感覺很安定，很平靜，很幸福。
安定平靜幸福，好像是天堂才可以這樣說，這就是天堂的味道嗎？
可是，對於我來說，在他的身邊就是天堂。
還是屬於愛情的味道嗎？
難道愛情真的是有跡可尋的？
雖然看不見摸不著，然而，我們的愛情用我可以感受到的方式告訴我，
那確實是愛情的味道。

[小琳.....他還沒有醒呀.....]
[還沒有呢.....姐.....你有聞到一股味道嗎？]
[沒有呀.....什麼味道？]
[一種我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....一種幸福快樂的味道.....一種愛情的味道........]
[小琳.....姐姐只希望你快樂........]姐姐輕輕的擁抱著我。
我把頭靠在姐姐懷裡，真心的希望這樣幸福的日子不要太快消逝。

當時我並不知道，我聞到的只是一個幻覺，是我病情加重的徵兆。
然而，說是幻嗅，感覺卻那樣清晰。
只要和政文在一起的時候，我就可以聞到空氣裡面，
漸漸的洋溢了這樣甜美的味道。
我會深深的呼吸，希望可以把這個味道永遠留在腦海裡。
因為我曾經看過一個報導，裡面說，味道是不會失憶的。
我們會忘記自己愛過的人的樣子或者是聲音，卻不會忘記他的味道。
所以，我也希望可以記得政文的味道，
如果我死了之後可以回來這個世界，而我又遺忘了政文的樣子，
憑著這個味道，我相信自己可以在茫茫人海裡面找到他。

第八回：冬天

我開始每天都去陪伴政文，我們相處的很愉快，隱約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。
在我的生命之中，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一種奇妙的悸動，像等待了千年一樣，
我來人世一遭，只為與他相遇。
我開始相信宿命，相信輪迴……..
如果真的有來生，我希望可以在一個對的時間與空間裡認識政文，
這樣才叫做緣份，有緣無份比無緣還慘。

現實裡面的政文和網路裡面的政文，並沒有什麼差別。
我們之間的相處非常融洽。
他的眼睛雖然暫時看不見，卻沒有影響到他的脾氣，
他還是一貫的樂天，常會說笑話逗我發笑，也會扮無辜的作弄人。
我常常在這樣歡樂的氣氛裡面遺忘痛苦。

政文曾經說過，他的窗台上種了三株風信子。
冬天將盡的時候，風信子會開始綻放。
而春天，是風信子盛開的季節。
他信誓旦旦的說，要把他最喜歡的花朵送給我。
可是，現在才是冬天，離開春天還很遙遠。
我怕自己等不及了。
所以，我叫姐姐幫我買了風信子的沐浴乳，洗髮精，
這股風信子的香味，漸漸的滲透我們的五臟六腑。
我讓自己想像，現在已是春天。
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，我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。
我的頭一直劇烈作痛，次數越來越頻繁，
嘔吐的現象也一直持續，有時候還會無端端的陷入昏迷狀態。
我知道死神已經越來越靠近我了。
在平安夜之前，他可能就會帶走我。
雖然我和政文沒有辦法一起渡過一個白色聖誕，
可是，我希望可以在他身邊，即使是多留一分一秒也好。

雖然大家都說今年的台北特別冷，可是，台北會下雪嗎？
也許會吧。
在我離開的時候，整個台北的天空，
會掛滿我對人間的思念，對姐姐的不捨，對政文的愛戀。
當天空垂掛滿我的淚珠，還有我的依戀，
它會慢慢的飄下雪花，慢慢的覆蓋台北，讓這個世界變成一片雪白。
那時候的台北，會處在最冷的冬。

我更加珍惜和政文在一起的時間，他不知道的是，
其實我也和他住在同樣的醫院，只是不一樣的樓層罷了。
每次姐姐都會用輪椅推我到政文的病房外，再讓我慢慢的走進他的病房，
我的意志讓我一直堅持到政文動手術，如今，只剩下十天，他就可以重見光明了。
我們之間的一切，也要結束了。

一直緊繃的意識就像缺了堤的洪水，一發不可收拾。
我畢竟沒有想像中的堅強……..命運與病魔的那隻翻雲覆雨手始終緊緊的箍住我……..

第九回：下雪

就在那個夜裡，我陷入昏昏沉沉的深淵，墬落一個沒有邊界的夢境。
我們過去的一切，就像走馬燈一樣，在我的夢裡一再重覆。
我的意識裡有他的影像，卻永遠看不真切他的樣子，我多想看他微笑的神情，
多想親吻他溫柔的眼睛，但是這一切都只是奢望。
我的生命正一點一滴的從身體裡流失，遺憾的是，我已經沒有機會告訴政文我愛他……..
黑暗慢慢將我包圍，死神慢慢將我吞噬，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如此的艱辛。
依稀聽到姐姐的聲音，輕輕的叫著我的名字，又漸漸消失……..
政文的呼喚也在我耳邊迴蕩，一聲又一聲…..像是對情人的耳語……..
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，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……..
在夢境與現實之間徘徊，我找不到一個出口……..

黑夜白晝，白晝黑夜。
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個冰冷的冬夜。
空氣裡面彷彿又飄浮著那股味道，那股像徵著愛情的味道。
我在睡夢裡面驚醒了。
張開眼睛，四周還是一片黑暗。
我望向房間裡面唯一的光源，那個小小的玻璃窗，
正傾瀉著薄弱的微光。
打開窗戶，我探頭出去，接觸外面冰冷的空氣。
閉上眼睛深深的呼吸，那股味道越來越濃了，政文，你到底在哪裡？
忽然，有些冰屑般的感覺吹拂在臉上，
我張開眼睛一看，簡直不能置信，台北的天空裡竟然飄下了雪花……..

一片一片的白雪，在我眼前墬落。
像沒有重量的羽毛，在空中飛舞。
在樓下張開手臂迎接白雪的，是政文。
我望著這個讓我魂牽夢縈的男人，開始不能壓抑的掉下眼淚。
也不知道彼此注視了多久，我匆匆的跑到樓下。
在漫天大雪裡面，我們緊緊擁抱。
雖然空氣很冰冷，情人的體溫卻很暖和。
[MERRY CHRISTMAS........]政文在我耳邊說。
[今天是平安夜？]
[對........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白色聖誕......]

坐在大雪紛飛的屋簷底下，我們像一般正常的情侶一樣，
開始絮絮的說起話來。
他用寬厚的膀臂圈著我，讓我斜靠在他懷裡。
有時候，他會撥著我的頭髮，捏捏我的鼻子。
空氣裡面的香甜味道，似乎越來越濃冽了。

美好的時光，總是張了一雙有力的翅膀。
無論我多麼的不願意，它還是匆促的飛走了。
雪，在黎明來臨的時候慢慢止歇。
再甜蜜的夜晚，也來到了終結的時候了。

[雪快停了.........一切就要結束了嗎？為什麼美好的事物總是那樣短暫？]
似乎知道分別的時刻即將來臨，我傷感的問。

[傻瓜.......大雪雖然會結束，可是我們的感覺不會消失，它會永遠的停留在我們的心，]他捉著我的手，按在他的心臟位置，[還有我們的記憶裡........]政文又舉起右手，指著自己的頭。

[可是記憶是會消失的........你會永遠的記得我嗎？]

[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遺忘的........這個東西叫永恒........]

[永恒........什麼叫做永恒........？.]

[永恒就在我們的心裡........，兩心交會的一瞬間........就是永恒....]
政文緊緊的抱著我，在我耳邊喃喃的說，
他熱熱的呼吸呵在我冰冷的耳朵，酥麻了我的知覺。
我們兩個人的中間沒有一絲空隙。
我伸手拿下垂掛在胸口的十字架，把它套在政文的脖子上，
他的身上，也有了一樣屬於我的東西了。

望著天空稀稀飄落的白雪，我知道自己的預言成真了。
我對人間的依戀，一點一滴的懸掛在天邊，當我要離開的時候，
它們終於幻化為雪花，飄落人間。
整個台北的天空都在哭泣。

第十回：離開

在一個很冗長的夢境之後，我發現自己甦醒了…政文與姐姐都在我的面前。
好刺眼的亮光呀！我慢慢張開眼睛去適應久違了的光線……..
政文的樣子，和我的夢裡一模一樣，不是很英俊，卻有一種讓我心跳加速的魔力。
現在是晚冬，還是早春呢？
政文手裡拿的就是風信子嗎？這是他承諾帶我去看的風信子嗎？
一支花莖開著許多紫色的花瓣，非常絢爛美麗，還帶著一種濃郁的香氣，
但是他不知道嗎？紫色風信子的花語是悲傷……..

我覺得身體慢慢變輕……所有的病痛在剎那之間消失，
離開了沉重的軀殼，我細細的描繪政文的輪廓，用我最溫柔的指尖，
沿著眉眼直到臉龐，一直到他臉上掛著的淚水。
不要為我哭泣，你的深情是我心靈最沉重的負擔。
政文將風信子放在我的身體上，接著俯低身子在“我”耳邊說話，
我已經成了一個旁觀者，病床上的“我”才是真正的我。

[珞琳..也許太遲了，你或許已經聽不到，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...我愛你....我愛你...時間太短了...我沒有想到我們擁有的時間竟然如此短暫........所以才會直到今天才告訴你我愛你......我說過我不會在乎你的一切不完美.....我愛你..只因為你是你.....不是別人...這是我說要帶你去看的風信子.....是你最喜歡的紫色......紫色風信子........]

看到我最愛的男人為我心碎的模樣，我好想緊緊的抱住他，
告訴他我也愛他，但是太遲了，
我已經不可以觸碰到他，我可以擁抱的僅有空氣而已……..
人生的遺憾常常就是這樣，我們的痛苦是必然的，
如果當初我不要那麼任性，不是自私的決定要談一次戀愛，
就不會害他現在如此傷痛……..
而最遺憾的就是，我沒有告訴他我也愛他，
一直說不出口的話，到最後也沒有機會說了。

在化為泡沫消失之前，我在政文的耳邊輕輕的說，[政文...我愛你...]
只見政文驚奇的抬起頭來，在空氣中尋找我，他聽到我說的話嗎？
那一瞬間，我看見他脖子上的那個十字架閃爍著光芒。
那場平安夜的雪花紛飛，是真實還是夢幻呢？
或許，台北到底有沒有下雪並不重要，
誠如政文說的那樣，永恒是存在我們的心裡……..
[姐姐..我聽到珞琳的聲音..我聽到她和我說話...]他的聲音有種悲哀的喜悅。
[姐姐......我也愛你....]我也附在姐姐耳邊低語。
[政文....我也聽到了.....珞琳說的是.....]
[我愛你......]他們異口同聲的說。

在這樣的一個清晨裡……一朵紫色風信子悄悄的隕落……..
紫色風信子的花語是悲傷…….希望我可以帶走他們的悲哀……..
我祝願我愛的人可以過得比誰都幸福……希望他們永遠不要悲傷…..

～～～完結～～～2001/01/1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