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色風信子(上篇)

紫色風信子(上篇)

第一回:時間

我在黑暗中摸索,沿著冰冷的牆壁,輕輕的移動身軀。
1,2,3,4,5到了。
我扶著床邊的椅子坐下,盡管我是如此的小心翼翼,企圖不吵醒病床上的政文,但是他還是醒了。
[是珞琳嗎?是妳來啦,我聞到妳身上的香味。]
[是我,對不起,吵醒你啦?]
[不不,我已經睡了很久了。]
我輕輕的握住他在床邊的手,雖然冰冷,但是我相信自己可以讓他溫暖起來。
[現在是什麼時候了?]
[大概接近11點了吧。]

我自己也不太確定,時間對我而言,就像是洪水猛獸,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時間大神,也一直小心翼翼的不敢得罪祂。
我的情緒開始低落,把頭靠在他溫暖的胸前,汲取他的氣息。
政文把手放在我的頭髮上,輕輕的撫摸,接著靠近我,親吻我的頭髮。
[我喜歡妳的洗髮精的味道,像風信子一樣。]
[我從來就沒有見過風信子,你可以形容給我知道它的樣子嗎?]
[傻瓜,等我出院了,我會帶妳去看風信子,還有三天而已,妳就等不及了嗎?]
[三天?那麼快?醫生不是說要觀察一段時期嗎?]
[不,是三天,可能我復原的比較快吧,今天醫生親口告訴我的,十天後才回來醫院拆紗布,到時候我就可以看到妳啦....]

還有三天,還有七十二個小時,我們之間只剩下四千三百二十分鐘了。
但是我想永遠依偎著他,不止四千三百二十分鐘,就算是四千三百二十天也是不夠的。
他離開醫院之後,我們之間就算終結了吧?
我總不可能跟著他出院吧?

[我一出院就馬上帶你去看風信子,到時候,妳可要做我的眼睛哦,妳要拉著我,不可以放開我......好嗎?]政文緊緊的握著我的手,[怎麼啦?妳的手這樣冷?]
[沒有,可能外頭太冷了........]我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。
[還有三天,我們就可以約會了,我曾經不止一次的幻想過我們第一次見面,
第一次出去玩的樣子, 但是像現在這樣的情況,打破我的頭我也沒有想過......珞琳,妳曾經說過我們還不是見面的時候,可是,你知道我期待了多久嗎?]
[我知道.......我知道的.......]因為我也有相同的感受。
[現在回想起來,我還真的該感謝那場車禍呢.........]
[說什麼傻話呀........政文.....]
[我感謝那場車禍,因為它把妳帶到我的身邊,妳不再只是一個幻影,
妳是一個真實的人,從網路裡,從電話線的另一端,從地球的另一面,
妳確實的出現在我的生命裡.......]

政文將我冰冷的手包在他的手掌裡,我開始覺得暖和。是他的體溫,
還是他的話語,溫暖了我的身體與心靈?

[老實告訴我一件事情......我要問妳好久啦.....]
他用一種神秘兮兮的語氣問我,企圖勾動我的好奇心。
[什麼事情,你問吧.......]
[嗯.......我雖然沒有見到妳,妳可是把我的貓樣全部看完啦,原本英俊瀟洒的我,現在可是虎落平陽,唉......]他假裝著哀聲嘆氣,[老實說,妳有對我的樣子失望嗎?]
我開始聽他調侃自己,忍不住想笑,聽到最後一句話,又忍不住想要哭。
[沒有....你還是一樣帥...我沒有對你失望,就怕你看到我,會很失望.......]
[還有十天我就可以看見妳了,我曾經不止一次的幻想過妳的樣子,珞琳,
我真的好喜歡妳,我受傷的這些日子裡,幸而有妳的支持與鼓勵,珞琳,
無論妳的樣子漂不漂亮,妳都是我生命裡的天使。]

這一次,我的眼淚終於逃離了我的眼眶……..
我伸出顫抖的手,慢慢的沿著政文的短髮,到他的眉,直挺的的鼻樑,長著鬍渣的下巴。
我很小心的避開了他眼睛上的紗布,彷彿那是一個禁忌。
我真想把他的樣子揉進我的心裡,讓他在我的記憶裡永遠不會褪色。
而政文也伸出手,細細的“看”我。

[妳有一頭長髮,很柔順的髮質,眉毛彎彎,一定有一對愛笑的大眼睛。妳怎麼哭啦?]
[沒有,我太高興了,政文,我也喜歡你,比喜歡還多的喜歡,你知道嗎?]
我把頭靠在他的胸前,痛痛快快的開始哭了起來。
我從來沒有那樣的喜歡一個人,我一直都小心翼翼的對待自己的感情,
從未如此深陷過,原來太過沉溺的感情是如此讓人心碎的。
[傻瓜,]政文輕輕的拭去我的眼淚,[珞琳,或者我說錯了,我應該說我愛.....]
[小琳,該走啦。]房門外傳來了姐姐的聲音,接著打開了房門。
我匆匆的站起身來,險些打翻了椅子,我背對著門口擦拭自己的眼淚。
[我要走了,明天晚上才來,政文,早點休息吧。]
[珞琳,我.......好吧,明天晚上見。]
我任姐姐拉著我,離開了政文的病房,下一次,我離開的會是他的人生。

一走到病房外,姐姐就放慢了腳步,用手環住我的肩膀,

[妳這是何苦呢?小琳,我替妳難過,妳知道嗎?]
[姐姐,我愛他我愛他,為什麼我不敢告訴他我愛他,說什麼比喜歡還多的喜歡,我真笨,其實就算說了又如何?我們的結局是已經注定了的,姐姐,我太任性了。]
[追求自己的摯愛是沒有錯的,但是這樣的痛苦值得嗎?]
[我不該來的,我早該在兩個月前就消失的,為什麼?為什麼我要因為一時的任性,衝動的出現,如果他給我的感情和我是對等的,那要怎麼面對我離開後的痛苦,我沒有資格成為他的天使。]
[小琳,不要放棄,醫生說妳還有機會的......]
姐姐緊緊的擁住我,聲音裡有著哽咽。
[機會?姐姐,不要再自己騙自己了。我現在是一個瞎子,很快的,我還會失去我的生命。]
在我停止哭泣的時候,掉下眼淚的卻是姐姐。
[姐姐,我不怕死,妳曾經說過,沒有了眼睛,我還可以用我的心來看這個世界,我做到了,遺憾的是,時間對我真的是太殘酷了。]

是的,病房裡的政文雖然暫時看不到,但是十天後他就可以重見光明。
而我,才是真正活在黑暗裡的那個人。

第二回:生日

我認識政文的時候,世界還是一片美好的。
沒有黑暗,沒有病痛,沒有死亡的困擾。
我們是在網路上認識的,說穿了是一個老掉牙的故事。
在聊天室裡針鋒相對,在email裡訴說彼此的理念,我們都有說不完的話題。
可惜當時我在美國,他在台灣,我們的距離太遙遠了。
我們不曾見過面,也沒有交換過照片,可是我對他不是沒有好奇心的,
只是我深深的明白,好奇心可以殺死一隻貓的道理。
網路上的曖昧感情,往往是百份之九十九點見光死。
見面,可能就意味著終結。
而且,距離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,我不相信長距離的戀愛可以維持長久,
如果是注定短暫的戀愛,我寧願不要開始。
所以,我們始終沒有想過在陽光底下見面,大概彼此都有這份默契吧,
我們什麼都談,只有見面這個話題,我不說,他也從來不提。

我是一個標準的夜貓子,而我的工作則是在家畫兒童故事的插畫。
夜晚,是我的工作時間。
每天中午,我都會準時的上線,那是政文下班在家的時間。
從每天談兩三個小時的ICQ裡,我們一天比一天瞭解對方,
他也常常打電話給我,只是我都心疼他的鈔票,都會飛快的叫他掛電話。

我生日的前一天,也是我認識政文五個月的時候。
我接到了政文的電話,他告訴我他在美國矽谷,
而我住在EI Cerrito ,我們之間,只剩下兩個小時車程。
這是我們認識以來,距離最接近的一次。

[嗯....明天你生日啦,先和你說生日快樂......]
[哦,謝謝......你什麼時候回台灣?]
[明天下午四點的飛機.....這次是公司有急事,我處理好了就要回去啦....]
我拿著電話,訕訕的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我總覺得,這次的氣氛和以往我們談天說地的感覺不太一樣,
他好像有什麼話要告訴我似的。
[嗯……你想要什麼生日禮物.......我送給你.....]
[你怎麼啦......呼吸聲音好大哦......你在緊張什麼呀?]
[沒有呀.....我剛剛跑了很遠...所以心跳加速.....]他有點誇張的笑了起來。
[哦,不用啦,等你寄來,我的生日都已經過啦......等聖誕節吧,你再送我雙份禮物.......]
[這樣也好........是呀,生日禮物的確要當天收到比較有意義......那.....如果說........]
[什麼如果........?]
[哦,沒有了......嗯........有收到我寄給你文章嗎?]
[有呀........]

我們開始像以前那樣聊天,一直到最後掛斷電話。
但是,我總覺得政文最後要說的,
並不是我有沒有收到文章的事情,他的話題轉得並不高明。
支支吾吾的語氣,讓我開始懷疑政文想告訴我的是什麼難以開口的問題。
距離我兩個小時車程?緊張的呼吸聲?要送我禮物?支支吾吾的語氣?
他該不是想暗示我見面吧?
我第一次認真的思考,與政文見面的可能性。
他和我之間,算不算處於感情的灰色地帶呢?
黑色和白色是絕對鮮明的顏色,就像愛與不愛一樣簡單,
而灰色不同,它有許多深深淺淺的程度,
它可以是接近黑夜的深沉灰暗,可以是混沌不清即將大雨的天空,
也可以是等待黎明中微弱的曙光。
我們之間,是踏入黑夜還是步向黎明呢?

我反反覆覆的想著這件事情,一直到天亮才沉沉睡去。
我的工作向來自由,所以我肆無顧忌的睡到下午,
才捧著頭疼的腦袋步出房間門口。
失眠就像宿醉一樣,我的腦袋裡面就像有兩隊大軍在激戰一般。
身心俱累。
將身體窩進長沙發椅,我還想繼續小睡。
側身抱著沙發上面的小枕頭,一眼卻看到茶几上放著一個小巧的包裹。
咦,這是什麼?
拆開外面的速遞紙袋,映入眼簾的,是一個淺紫色的小盒字,
裡面躺著的是一條細致的手鏈,細細的圓環扣子,將一串小巧的,
猶如上衣紐扣般大小的木色圓片,緊緊的結合在一起。
木片上面刻著,[琳印心痕]。

一瞬間,我的血液沸騰了起來。
我知道是他,是政文給我的禮物。
將手鏈繫上我的左手,我注視著它。
不假思索的,我拿起手機撥了政文的手機號碼。
我突然很渴望見到他。
似乎這一次,我的感性戰勝了理性。
[喂,哪一位?]
[政文........我是珞琳.....你在哪裡?]
我一邊說話一邊快步的跑回房間,在衣柜裡隨便拉了一件衣服就換。
[我在機場........]
我的手臂穿越袖子的動作剎時間停頓下來,回頭看看桌子上面的那個鬧鐘,
分針指著十二,時針則指著三,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啦。
[........]周圍的空氣像是突然凝結了,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只好選擇沉默。
從我的房間門口斜眼望出去,正好對著客廳牆壁的古董時鐘。
我默默的看著那個古董時鐘,看著它的秒針一步步的走向十二,
[噹][噹][噹] ……..我第一次覺得,我討厭時間大神………
[收到我的禮物了嗎?還喜歡吧?]打破沉默的是政文。
[收到了......謝謝你.......]我甩開只穿了一個袖子的上衣,無意識的用手撥弄自己的頭髮。
[本來想親手交給你的......只是.....時間上有點匆促....嗯.....珞琳........如果下次我來美國.....你會考慮.....和我見面嗎?]他喃喃的說。
我停住撥弄頭髮的手,望著窗外的陽光,不由自主的開始笑了起來。
[當然........可以啦........]

之後我們說了什麼,我也不記得啦,只知道自己一直笑一直笑,
電話掛了之後,我就這樣傻傻的穿著內衣躺在床上,
撫著手鏈,直到姐姐回來。

第三回:氣泡

我和政文之間,開始有了不一樣的感覺。
他從美國回去台灣之後,我們的關係顯然的改變了,
這種改變是非常微妙的,也是非常甜蜜的。
每天的icq聊天變成我生活的中心,我漸漸的覺得,網路和電話線已經沒有辦法承載我的感情了。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已經被他制約了,如果一天沒有在線上和他聊天,我就會坐立不安,他對我的影響,已經超過了我的極限,到了危險程度了。
以前的我是絕對不會這樣的,我總對網路的戀愛嗤之以鼻。
我一直都很“鐵齒”的說不相信網戀,也絕對不會網戀,
結果,現在卻發現自己愛上網中人,真好笑,不是嗎?
我和政文約好了,今年的十二月要一起過一個白色聖誕。
我殷殷的期待著。

可是,我發現自己的視力越來越模糊,甚至有昏眩的情況出現,
我在姐姐的陪伴下到醫院檢查。
那一次的身體檢查,徹底的摧毀了我的人生。
檢查報告出來之後,主治醫生叮囑我馬上入院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家的,像個失去知覺的傀儡,我任姐姐拉著我回家。
我只知道,皮包傳來一種奇異的聲響,
我沒有意識到那是手機的聲音,只是很直覺的把手機拿出來,
接著順手塞去沙發的椅壂底下,企圖制止那個越來越響亮的鈴聲。
可是,這個方法並沒有奏效,聲音還是繼續。
終於,我站了起來,抽出了手機,
輕輕的,慢慢的放入旁邊的魚缸。
徹底的消滅了這個噪音。
而後,我像一縷遊魂,晃入房裡,接著趴在床上開始無聲的哭泣。

第二天,我在姐姐的陪伴下,住進了xx醫院。
住在醫院不到一個星期,我就“逃院”了。
住在我對面病床的那個16歲女孩,也是和我一樣罹患腦腫瘤,
她已經住在這裡兩年了,經歷了兩次手術還有數不清的化療,
她的頭髮脫落,容貌變形,眼睛突出並且骨瘦如柴。
這些都是醫療帶來的種種後遺症,我們看到的僅僅只是她外形的變化,
而治療當中的種種痛苦,還有對各種藥物的排斥反應,都是一直的折磨著她。
各種痛苦的治療只是延長她在人世間的呼吸時間,並不能使她痊愈。
我親眼看著她在我面前倒下,看著大家熙熙攘攘的鬧成一團,將她送入了急救室。
只是,那個晚上,醫院裡還是飛走了一個年輕的魂魄。
我害怕自己會步上她的後塵。
既失去尊嚴,復失去生命。

在那個漫長的夜晚,接近凌晨的時分,我在睡夢中醒來。
我決定逃走。
逃回我原本熟悉的窩,那兒,才是適合我舔舐傷口的地方。
清晨六點,我站在熟悉的大門前面。
不想吵醒姐姐,所以我在門口的盆栽地下,掏出備用的鑰匙。
一打開家門,就看到姐姐正睡在沙發上面,
雖然我開門的力道很輕,可是,姐姐卻可以說是馬上驚醒的。
剎時間我明白了,姐姐在擔心我,我在醫院的時候睡不著,姐姐在家裡也一樣的不安。
我抱著姐姐,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,輕輕的哭泣起來。
張開不停下雨的眼睛,我看見魚缸裡面的手機,依然在那裡靜靜的躺著。

我的自信,我的希望,就像沉到海底的石頭,沒有浮現上來的機會了。
因為視線模糊不清,再加上每天激烈的頭痛還有嘔吐的種種痛苦,
我變得暴躁陰鬱,那個聰明活潑的程珞琳已經消失了。
而我唯一的親人,我的姐姐,除了要工作還要照顧我的生活,
她的日子過得不會比我好。
我一直把自己藏在陰暗的角落,光影美醜對我都沒有意義,時間對我而言更是禁忌。
政文這個名字,被我鎖在心裡的最深處,不見天日。
我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活多久,只知道我的生命就像是氣泡,隨時都會破滅。
我沒有再打開電腦,也沒有再使用手機,我的最愛已經從網路變成孤寂。
一直到有一天……..

第四回:命運

[小琳,吃飯了沒有?]姐姐一踏進來家門就問。
我抱著心愛的卡通玩偶靠在陽台,沒有回答,也沒有抬頭。
我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姐姐,她對我的期望是那麼高,
現在我卻成了一個包袱,一個累贅,一個甩不掉的沉重負擔。
已經是十月了,加州的天氣開始轉涼了,陽台上的冷風一直吹進我的心底。
我一向都不喜歡冬天,那不是屬於我的天氣,我原本就像春天一樣,
是充滿希望和生機的,但是現在的我,比較接近冬天的蕭索吧?
春天,最美麗的季節,對我而言卻很遙遠,我可能活不到春天。

[小琳,不吃飯是不行的,乖乖吃了飯菜就吃藥好嗎?]
[我不吃,反正吃了病還是一樣不會好,何必浪費糧食呢?]
[你這樣一直躲在家里,不去覆診,不吃藥,不見人,這樣子就不會浪費你的日子嗎?]
[姐姐,反正都是一樣的結局,我希望可以活得比較有尊嚴,我不能夠接受自己在病床上直到生命結束,我想在自己最熟悉的環境,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道路。]
自從我知道病情之後,這是我第一次說出自己心裡的想法。
我的腦腫瘤是處於最不適宜動手術的位置,換句話說,
我的治療方法只是企圖延長我的壽命,並不可以減輕痛苦,也不可能讓我痊愈。
如果這是無法抗拒的命運,我會妥協。

[小琳,不要拒絕姐姐,你知道我是為你好,我只有你,你也只剩下我一個親人了,就算你瞎了,看不見你眼前的東西,你可以試試用你的心來看這個世界,你會發現有很多關心你的人一直在默默的守候著你。]
姐姐用力的搖晃著我的肩膀,彷彿要把我搖醒。
[姐,對不起.....我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,我好傻好傻,對嗎?]
[如果沒有辦法改變,我們只有接受。小琳,讓自己快樂一點好嗎?
我知道這很難,沒有人可以那樣坦然的面對死亡,但是在有限的時光裡,
我們要好好把握,妳自己想想,快樂也是一天,不快樂也是一天,日子還是天天要過,為何不堅強一點呢?無論發生了什麼事,姐姐會永遠的站在妳身邊。]
我的視力其實已經很模糊了,姐姐在我的眼裡只是一個剪影,一個看不清楚的影像,但是此刻我覺得姐姐的力量是那麼強大,在她的身後,彷彿有一道光芒,讓我重新的認識這個世界,她的手心很暖和,把溫暖傳到我的心底。
沒有任何時刻可以像現在一樣,我覺得我和姐姐之間再也沒有距離了。
我們姐妹之間,第一次那麼的接近。
[姐姐,我會努力堅強的,我不會再讓妳傷心了。]
[小琳,姐姐會一直支持妳,無論妳有什麼決定,]姐姐握著我的手,[雖然我不一定贊同。]
[嗯,那我吃飯了之後妳陪我上網好嗎?幫我看看我的信箱,有沒有政文的email?]
[那有什麼問題,我的好妹妹。]

雖然有了心理準備,但是打開信箱的時候,我還是嚇了一跳,
從我第一天開始不上線,不接電話,政文就開始不停的寄email給我。
每一天都有他的email,每一封email都是信,并不是任何轉寄的文章或檔案。
他以為,我在逃避他。
而事實上,我確實是在逃避,逃避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境,逃避我必需面對死亡的真相。
姐姐把信件一一的讀給我聽,一共用了兩天,我才把他的信“看”完。
他的信像有魔法,信裡滿載的思念讓我開始有了勇氣。
第一封到最後一封信,像是一個串連的樂章,有讓人喜悅的節奏,也有讓人感動的時刻。
我決定好好安排我最後的人生,姐姐說得對,既然沒有辦法改變,我只有順應天意。
政文這個名字,不再是我逃避的對像。

在即將消失之前,我想任性一下,談一場戀愛,即使是一場沒有結果的戀愛。
我想回去我的故鄉,台灣。

第五回:咫尺

離開台灣十年了,我終於回到我出生的地方。
其實,對於台灣,我並沒有很深刻的印象。
這裡對於我來說,只是一個名義上的家鄉,我們已經沒有任何親人,
就連爸爸媽媽也是在美國安葬的。

他們說今年的台北似乎特別冷。
是因為我的心底有一塊寒冰嗎?
我也不知道。

雖然每一個清晨都會在激烈的頭痛中醒來,然而,痛楚代表著生存。
我會深深的呼吸,感謝上帝,我又可以繼續在這個世界存活多一天。
從來沒有覺得,活著是這麼幸福的一件事情。
是的,雖然我的日子不多了,至少現在我還活著,
祂還給我一些時間與機會,去尋找我的夢想,還有我的愛情。

我們住的地方,離開政文的公寓只有五分鐘的車程,
這樣的距離,算咫尺吧?
我享受這樣的感覺,一種安定的氣氛,
因為我知道,我愛的人和我很接近,我們站在同一片土地。
有時候,我也會想像,他是不是曾經和我擦身而過,
或者,吃過同一檔的牛肉麵,又或者,我們曾經買了同一家店的牙膏?

政文雖然知道我回來台灣,卻不知道我和他距離那麼近。
他一直以為,我回了我的老家,高雄。
我也沒有告訴他,其實我就在他的不遠之處。

姐姐一直鼓勵我把真相告訴政文,可是我不要,
我滿足於這樣的感覺,這樣的距離,
不希望有任何意外或原因破壞這個幸福的氣氛。
也許,我的愛情有點自私,我只要去愛,也期望被愛,
卻不願意把真相告訴他,這點對於政文來說,其實是不公平的。
我沒有辦法掌握生命的時候,就企圖擁有愛情,
希望愛情的喜悅可以掩蓋我苦澀的命運,
可是,政文可以接受一場短暫的戀愛,或是一次生離死別嗎?
我沒有答案,但是也不想知道答案,我當時心裡想的是,
上帝已經關閉了我的門,難道不可以給我一扇窗戶透透氣嗎?
我寧願維持在虛假的夢幻裡面,也不願意去賭一場。
因為,我已經沒有任何本錢與籌碼去接受失敗了。

如果說現在離開這個世界,我有什麼遺憾的話,我想說,政文就是我的遺憾。
我好想知道他的樣子,好想接近他,每個人都是貪心的,永遠不會滿足的,
我們總對沒有辦法擁有的事物戀戀不捨。
我知道自己很傻,也知道這樣的愛情太悲哀,
但是這是一個不會結束的循環,會一直延續到我停止呼吸的那一天為止,
我不敢再想,只有在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,我才真實的覺得自己還存活著。

我知道自己在欺騙自己,其實我是在害怕,
害怕一個美麗幻夢會結束,害怕接受愛情的幻滅。
政文不止一次的提出見面的要求,我都用一貫的藉口拒絕了他,
我都說還不是時候,天知道什麼時候才是我們可以見面的時刻呢?
要等到我踏上不歸路的那一天嗎?
不見面何嘗不是一件好事,畢竟我到最後還是要離開,何必破壞彼此的感覺呢?
而且要忘記一個幻影總比忘記一個活生生的人容易吧?
幻想還是最美好的,就讓虛幻中的程珞琳,美好無瑕的程珞琳,
永遠鮮活的印在政文的腦海裡,讓完美的記憶永遠延續。

但是我忘記了上帝很喜歡開玩笑,祂的安排永遠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。
在一個寒風凜冽的早晨,祂改變了我不見政文的想法。
因為前一天沒有接到政文的電話,我忍不住播電話給他。

[喂喂,政文.....]
[政文現在不方便接聽電話,妳是哪一位?]那是一個陌生的聲音。
[那沒有關係,我遲一點才打來.....他現在在忙著嗎?]
[我是政文的同事,他現在在醫院,妳是他家人嗎?]
[不,我是他的朋友,我姓程,請問政文發生了什麼事情?他為什麼會在醫院?]我著急的問。
[他前天晚上從公司回家的時候發生車禍,現在還在接受檢查,妳知道怎麼聯絡他的家人嗎?]
[他的父親在美國,但是我沒有聯絡他的方法,我可以去看他嗎?他在什麼醫院?情形很嚴重嗎?脫離危險了嗎?]我好緊張,那種緊繃的情緒讓我心跳加速。
[程小姐,政文剛剛恢復意識,我們現在在XX醫院109號病房,希望妳盡快趕來,我下午要趕到高雄出差,恐怕沒有辦法留下來照顧政文。]
[好,我會盡快趕去的,謝謝你。]
[記住,是109病房,我會告訴政文妳要來看他。]

我匆匆掛斷了電話,摸索著換上外出服,緊張得連手都在顫抖,衣扣也沒有辦法扣上,
我頹然的放棄,套上一件T-shirt,一轉身卻一頭撞在門上。
我痛得忍不住彎低身體,跟著坐倒在地上,放聲大哭。
肉體的那種痛楚和心裡的痛楚比較起來,反而像是一種不著邊際的痛。
我覺得整顆心都被楸緊,好像有人拉扯著,反覆糾結的讓我心碎。
為什麼要如此考驗我?要我如何的去面對他呢?剛才一時情急,我竟然忘記了自己的缺憾。
我發出一種像動物般的嗚咽,斷斷續續的,為我必需捨棄的愛情悲哀。
如果可以的話,我願意放棄我存餘的時間,去換取他受的痛楚。
那一撞讓我的意識清醒,我不是說過永遠不會在他面前出現的嗎?
我怎麼可以違背對自己的承諾呢?我又開始逃避,縮回龜殼裡。
我從早晨坐到黃昏,都在反覆的煎熬著傷痕累累的心。
去,或是不去呢?我的理智一直在和我的情感拔河,僵持不下。

(待續…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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