柔の文字森林～一個人獨白
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，已經過了三個月，三個月內，四人各自過著生活，有默契的不找其他人，他們都希望事情就這樣定斷，在彼此的心裡，都想著或許這樣對彼此最好。

而然每當夜闌人靜，那種思念的情緒更折磨人，煩擾著想平靜的琳恩跟卓文。

另一方面，宇生同樣沒有因為熒熒的留下而感到安定。

每每看著熒熒空洞的眼眸，他的心不止一次問著自己，他強留熒熒在身邊到底是對，還是不對。

時間並沒有因為誰而停流不動，它依著自己的步調向前走。

宇生不忍再看到熒熒如行屍走肉邊，卻又不捨她再從身邊消失，他不知該如何做，於是他約了卓文。

卓文訝異於再次接到宇生的電話。

他以為他們之間的友誼，早在那一夜就結束了，畢竟他明知道熒熒是宇生心中的牽掛，卻準備帶把她帶走。

縱然可惜無奈，可是他卻不後悔。

依照約定的時間，卓文來到他們常去的咖啡館，推門而進，卓文一眼就看到坐在老位置的宇生。

看著宇生的樣子，他又再感到驚訝。

怎麼宇生的樣子看起來如此憔悴？

帶著疑問，他走到宇生對面的位置坐下。

看到卓文已來到，宇生只是看了一眼，又再低頭沉思，他在想該如何開口。

卓文向侍應生點了杯咖啡，便靜靜坐著等待宇生。

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宇生看著自己的臉容倒映在面前的咖啡杯內。

我不想她離開我，可是看著她這樣了無生氣的生活，我的心好痛。他們都知道，宇生口中的她就是指熒熒。

痛得我好像不能呼吸一樣。

卓文看著宇生的痛苦，他沒想過宇生會這樣痛苦，他以為熒熒已經選擇了宇生，宇生應該活得比以前愉快。

宇生，你該找出讓熒熒一直尋找的東西是什麼。卓文輕嘆，這就是當局者迷嗎？

卓文沒忘記，那一夜熒熒眼中的困擾。

三年前她的突然消失，一直不跟你連絡，你就已知道熒熒在找尋一樣東西，這東西於她來說很重要，可是再遇上你，她突然疑惑了。

宇生茫然的聽著卓文的話。

你我知道她的疑惑是因為你。

沒錯，因為宇生，她停頓下來，她為了一些事情而困惑，而這件事就是宇生。

她因為你而放棄了離開，而你願意為她拋棄這裡的一切，包括你對家人的責任，陪著她一起去找尋嗎？

卓文丟下最後一句話，讓宇生自己慢慢想，有很多事不能點明，只能自己想。

卓文相信熒熒是因為知道宇生的責任感很重，而在兩年前選擇不說一聲就離開，她不想為難宇生，所以她寧願獨自流浪。

而然她更沒想到自己的離去造成宇生的痛苦，就是這樣，相互糾纏著。

卓文的話猶如當頭棒，敲醒了宇生。

為什麼他自己就想不通，他不要她繼續這樣下去，他必需想清楚該怎麼做。

當年他要帶著她一起去求學，可是她卻不願帶著他去找尋答案，因為她了解他。

現在他必需做點什麼……

熒熒獨自在街上遊走，她沒有目的地的走，就像這三年一樣，見彎就轉，見路就走，走著走著，她看到一條小小的人影，那道人影很眼熟。

她跟著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走去，來到了一個公園裡。

站在公園的入口，她茫然注視在太陽快要沉去的天空。

像被磁石吸引住一樣，她不由自主的向著一個方向走去，走啊走，她來到鞦韆這裡。

她看到她，那道人影的主人，也認出了主人就是那夜在醫院中，潛入她房間的女孩。

她緩緩走到女孩的身邊，坐在她旁邊的另一個鞦韆上。

女孩沒理會她，逕自畫著手中的畫，她好奇的探頭去看，畫中畫的依然是天使，就像她依然只畫天空一樣。

其實這世上根本沒有天使。軟軟綿綿的聲音傳進她的耳裡，她的視線從畫紙上調回女孩的臉上。

女孩的雙眼仍舊看著畫紙，手忙碌的畫著天使，每一個天使的臉上是無憂的笑容。

是呢，沒有天使。知道自己這樣說，會破滅小孩的美夢，可是她卻說不出一個，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言來。

天使其實只是人，每個人都是天使。女孩聽後，頓了頓又說。

每個人都是天使，可是我卻不是。女孩緊握住顏色筆。

看著女孩，熒熒無言以對，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著女孩，因為她從不學會安慰別人。

她伸手拿走女孩手中的筆和紙，低頭畫著。

女孩愕然於她的舉動，她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畫畫。

熒熒一筆一筆的畫著，當畫紙上出現了一道有彩虹背景的天空時，女孩驚喜的叫。

好美麗的天空。

熒熒一笑。

天空包圍著整個地球，既然每個人都是天使，那麼當然不能缺少了這樣的環璄，讓他們生活著。

你知道嗎？傳說人死去後，會去到彩虹的另一邊生活，那裡沒有這裡的痛苦，大家也不會你爭我鬥，快快樂樂的生活。

真的嗎？女孩抬頭問。

我不知道，這是傳說。熒熒輕輕搖頭。

姊姊，你知道單翼天使的故事嗎？女孩低頭看著畫中的天使。

熒熒想起女孩留在她病房的那張畫。

從前有一個悲傷的小天使，他每天都很傷心，因為他只有一隻翅膀，所以他像其他天使一樣，在天空裡自由自在的飛翔。

直到有一天，他發現了一個和他一樣只有一隻翅膀的天使。因為了解彼此的寂寞傷心，他們不自禁的抱在一起，他們的翅膀也因為心情的激動而抖動著。就在這個時候，他們驚訝的發現， 他們飛起來了。

從此，他們就成了最要好的朋友，一起快樂的在天空飛……

女孩軟綿綿的聲音說著單翼天使的故事。

這個故事是媽媽告訴我的，媽媽說其實每個人都是單翼天使，要找到另一個跟自己一樣的翅膀的天使，才能夠擁抱飛翔。

聽著女孩的話，熒熒愣住。

是嗎？因為每個人都是單翼天使，所以她不能飛起來。

媽媽說她找到爸爸，而爸爸是她另一隻翅膀，可是……女孩硬咽。

可是現在爸爸跟媽媽常常吵架，媽媽每晚都哭，為什麼他們找到自己的另一隻翅膀卻不開心？女孩仰起臉問。

聽著女孩的話，熒熒想起以前的自己。

父親不常回家，母親每天都醉死在酒瓶裡……最後父親就沒再出現，母親則中酒精毒死了。

或許……他們都以為找對了翅膀，卻只是找到相似的翅膀……熒熒淡淡的說。

女孩看著熒熒淡淡的側臉，忽然站起來，抱住熒熒。

姊姊不要難過，我當你另一隻翅膀，這樣我們抱在一起就可以飛了。

熒熒回擁著女孩，臉上浮上一抹淺笑。

大家都是單翼的天使，唯有彼此抱擁，方能自由飛翔。

written by roye 2004/09/04

熒熒……遙遠飄渺的呼喚聲從不知道的方向傳來，她抬頭張找尋聲音的來沿。

四周一片漆黑，她靠著三盞油燈的火光前進，三盞油燈的距離平均，當她向前走一步時，後方的油燈就熄了一盞，相對的前方卻又亮起另一盞油燈，如是的一熄一亮。

突然前方亮起二盞油燈，油燈映照著上次那背影，她與那人影的距離很近，近到她以為只要自己一伸手，就能觸摸得到。

這次她沒有試圖抓住他，她只是亦步亦趨的緊跟著他後面，與他的步調一致地前進。

心裡有把聲音告訴她，只要跟著他，她就能找到答案。
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……走了一段路，他停了下來，她跟著也停下來。

看著他緩緩轉過身，她期待的緊盯著他，大氣也不敢喘一個。

就在快要看到他的臉時，一道強光突然打下來，打落在他的身上，也打散了他的身影。

不——不要。她淒厲的大喊。

為什麼？為什麼他們已經這麼接近了，還是看不到？她不要，她不要啊！她掩臉痛哭。

熒熒？怎麼了？你快醒醒。被熒熒突然的大喊嚇醒的宇生，在屢次拍門沒人應後，把門撞開，看到她臉容痛苦，淚流滿臉，他心焦。

到底是怎麼樣的惡夢，讓她如斯的悲痛？

看著她如昏迷般毫無反應，他的心抽痛著。

那如決堤般的淚水一直從緊閉的雙眸中流出，才剛抹去，新的又流出來，他心急，只能不斷搖晃她，希望能把她帶離惡夢中。

她幽幽的醒來，迷濛的雙眼慢慢調整焦距，黑暗的房間裡她感受到自己被一雙，溫暖的、強壯的手臂摟抱著，不用抬頭確認，她就知道這雙手臂的主人。

宇生？

呢喃般的叫喚聲，並沒有讓他放開手，他輕顫了下，把她摟得更緊。

她也沒反抗，反手的環住他的腰，臉伏在他的胸懷裡，聆聽著他那能安撫人心的心跳聲。

噗通……噗通……

過了一會兒，他放開她，憂鬱的眼瞳深深的看進她淡淡的眼睛裡，像似要看進她靈魂深處。

對不起。他低下頭，就像犯了錯的小孩，在跟母親懺悔，等著母親的責罰。

淡淡的眸子回望他，她抬手撫摸著他的臉。

為什麼？一貫淡淡的語氣，淡淡的神情，讓人聽不出任何感情的——淡。

是因為我嗎？他渴望著知道答案，就如渴望著想要了解她。

這是我的選擇。她望向遠方，迴避他的視線。

可是你並不快樂。他一語道破，讓她一時語塞。

快樂？她從來就沒擁有過快樂……什麼是快樂？或許她只是一只人形，一個像人的形貌的人形，一個少了一根感情的人形。

熒熒……看著她淡淡的眸子染上一抹憂藍，他的心更惆悵。

她的雙眸從來只有兩種色彩，一種是淡淡的灰色，另一種是悲傷的藍色，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過，兩者比較起來，他寧願看到的是淡淡的灰色。

我不希望你這樣，我愛你，卻不想傷害你，我一定會找到你的快樂送給你。他再次把她摟進懷裡，然後放開手，準備離開。

驚覺他的離去，她心裡一陣慌，一種沒來由的慌亂。

她衝上前從後抱住他，緊緊的抱著。

明天……明天請你陪我去一個地方……好嗎？比呢喃更小的聲音從背後傳出，模模糊糊的，聽不清楚，可是他卻聽得特別清晰。

沒問題，你要去哪，我都會陪你的。他語帶雙關的說。

抱起她走到床邊，將她安置好，他起身離去。

才要離開卻發現衣襬被拉扯著。

今晚可以陪我嗎？她眼中的脆弱讓他動容，躺在她的身旁摟著她。

靠在他的懷裡，聽著他的心跳聲，眼皮越來越沉重，她慢慢走進夢鄉，這一夜她睡得特別安穩，在夢裡她又找到了那一個背影……

窗外吹來一縷輕風，她輕輕的吹著，悄悄的、慢慢的把他們身邊的迷霧吹散。

翌日，一個意外的訪客打消了他們的行程。

琳恩站在門外，沒見一段日子，她消瘦了，整個人瘦了一圈。

Wing，宇生能借我一天嗎？琳恩雙眼看著熒熒問。

對望了一會，熒熒微點點頭，轉身步上房間。

所有的事都要結束了嗎？熒熒在心裡反問。

不經意抬頭看著天空，雨後的天空出現了一道彩虹，那道彩虹穚的另一方是另一個天堂，還是另一個地獄？

琳恩與宇生走到附近的小公園，公園的位置比較偏僻，所以公園內並沒有太多人，只有幾位老人家閒散在各處，有的對奕，有的閒聊，好不休閒。
他們一前一後的走著，二人都沒有開口，沉默的空氣在他們之間流竄。

宇生對琳恩心裡存著一份虧欠感，他自知自己自私的利用了她的感情，他不該為了躲避思念熒熒的情緒而跟她在一起。

然而琳恩卻沒有怨恨過，她沒有後悔遇上他，也從沒想過要去青怪他的利用，最少他們擁有過一段快槳的日子。她知道感情的事沒有絕對的公平，付出了多少不一定會收到同等的回報，這一切都是你情我願，若真要怪誰的話，也只能怪她自己吧。
她沒能從熒熒手中搶走他，就算在熒熒不在的這段時間裡，她也不能把他搶走。
不，其實熒熒從沒離開過，她一直活在他心裡，心裡一個秘密又柔軟的位置裡，被他細細的呵護著。
看清了事實，琳恩反而開朗。
她感激上天讓她擁有過這樣的一段過程，讓她變得更成熟。

嘆了口氣，她停步轉身面對一直走在她身後的他。

宇生，我們不能再並肩而走嗎？

他無言，在他這樣傷害她之後，他不知要說什麼，不知道如何面對她。他始終低頭不敢看她。

再歎氣，她走上前。

我沒有責怪你，我知道感情是雙向的，既然我沒法走到你在步行的那一條路上，這結果也是合該發生的。她故意說得好不委屈。

跟他在一起的日子不算短，對他的脾性她多少還是了解，她知道她這樣，說他一定更內疚。
她也知道可以利用他的內疚得到他，然而她卻沒有這樣做，如期要一段不開心的感情，倒不如開心的祝福他。這是她的想法。

對不起，我……

噗哧！琳恩忍不住笑出來。
不要說對不起，最少我們共有過愉快的日子，你帶給我的快樂，比起痛苦更長更久，這已經夠了。她微笑。

沒錯，這已經夠了，就讓她把這段寶貴的感情收藏著，悄悄的收藏在心裡那最私密的地方。
當傷口慢慢的褪去，讓她再回想起這段感情時心裡不再疼痛時，她會再拿出來慢慢品味，仔仔細細的一再反覆重溫，感激著當時沒有作出令人有遺憾的決定。

我買了明天的火車票，明天一早我就會回鄉去。她看著他，她要把他的樣子好好的印在那塊秘密田園裡。

他驚訝的看著她。

你不要把自己想得那麼重要，我這次回鄉並不是因為你。她立刻補說。
奶奶年紀大了，所以我想回去陪陪她，而且，我又發現我並不適合在這繁華的城市裡生活，我還是比較習慣家鄉休閒的生活呢！說罷她轉過身邁開步伐繼續走著，不讓他看出她眼角的淚光。

如果……如果你……有空的話，就來玩玩吧，那裡雖然沒有這裡的繁華熱鬧，可是也有它獨特的一面，是這大城市比不上的，當然，你一定要跟wing……熒熒她一起來，不然我可不會招呼你，我想她一定會喜歡那裡的。

他們繼續在公園裡散步，沒人再說一句話，她好希望好希望，時間就停頓在這一刻，但一直這樣也不是辦法，總得有人先說再見，那麼就由她來說吧。

深吸口氣，她鼓起最大的勇氣，回頭看著他，然後她要在他面前展露最美最美最美的笑，她要他記得她的美。
應該道別了呢，你再不回去，我怕熒熒會以為我把你拐走了。她吐吐笑，俏皮的說。
再……再見！

我……

再見！她堅持著，不想讓他說出其他話。

再……見。他溫柔的看著她，明白她的想法。
從來沒有這刻讓他更明白，了解她，他知道她真的沒有怨恨，他知道她真心想分離，他也知道她雖然外表裝得如何堅強，內裡還是那個溫柔柔弱的她。
他還想說什麼？還能說什麼？
一切已經到了現在，再說什麼已經徒然，就讓一切隨著這聲「再見」化淡吧。

你先走吧。她顫著唇說。
看著他終於轉身離去，她一直強撐著的眼淚終於撐不下去，如斷線的珍珠項鍊一樣滾下。

終於，她忍不住衝上前抱住那離去的身影。
她緊緊的緊緊的抱著，這舉動嚇了他一跳，他想回過身看看她怎麼了，然她卻一動不動。

不要，不要回頭，我不想讓你在最後看到我的哭泣，既然我一直在你眼裡也是那溫柔體貼的琳恩，那就讓我一直是溫柔體貼的琳恩，你要記住我最後的笑臉，我不想讓我的哭臉破壞我之前的一直努力。
我其實一點也不溫柔，一點也不體貼，我只是在裝好人，裝著不介意，裝著去體諒你，但是我不是。
我很嫉妒wing，為什麼她竟然可以在離開你後還能得到你，而一直小心的珍惜我們的感情的我卻無能留著你，我好恨啊，她不揮吹灰之力就得到你，我卻怎麼努力都辦不到。
她把臉埋在他背後哭喊。

不是你的錯，只是我忘不了熒熒，我忘不了她。他轉過身回抱著她卻不看她，他抬頭看天說。
是我的自私，在你無意的一睥一笑中看到了熒熒的影子，我以為……我以為這樣我就可以忘了熒熒，但當我再次看到熒熒，我知道我再也騙不了自己。
對不起，我的自私讓你受傷了。她在他懷裡搖頭。
熒熒從小就是個孤僻的人，她不參加社團活動，不跟任何一個人友好，她總是一個人的，由於她總是一個人，所以她才會選擺自己一個人流浪吧，這也是我前陣子才發現的。他有點自嘲。
琳恩你是好女孩，是我沒能珍惜你，因為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已經把熒熒放進心裡，沒法再去容納別人，你不要說自己的不是，你從來就是個溫柔的人，只是我利用了你的溫柔，讓你痛苦，對不起。

聽著他的話，她的淚更止不住，她知道的，她知道他一直把熒熒放在心裡，所以熒熒才有那個權利不費吹灰之力把她擊倒。

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呢，我……如果不是我忍不住，這次道別的場面會更美更完美，對不起，我破壞了這些了。她放開手轉身背對他。

對不起，我看還是我先走吧，再見。一口氣把話說完，她立刻跑走，不想再讓自己留難了他。
再見了宇生，我這生最愛的男人。她邊走邊在心裡默默說著

看著熒熒專注的泡茶，卓文心裡隱若知道，她已找到答案。

能告訴我，你是如何找到的嗎？他平靜的問。

聽到他的話，她先是一怔，然後繼續泡茶的動作。
當所有的動作完成後，她遞給他一杯。

接過茶杯，他呷了一口，甘甜的液體先滑過他舌頭，再慢慢游走進喉嚨，他細細品味。
是因為這杯茶是熒熒親手用心泡出來的關係嗎？所以他才會覺得美味。他反問自己。
從來不知道中國茶如此的甜美，他一向排斥喝茶，只愛咖啡。
然而，他知道，從今開始他會愛上喝茶。

有聽過「單翼天使」嗎？她嘴邊漾著若有似無的笑。

有，他當然有聽過，記得小時他睡前總纏著父母要聽故事，「單翼天使」是當時其中一個聽過的故事。

前幾天我才從一個小女孩口中知道這個故事。

為什麼是宇生？我就不行嗎？他握起她放在膝上的雙手。
我讓宇生等太久了．她淡淡回應，澄清的眸子閃著一絲憐惜。

感情沒有誰虧欠誰。他迫問。
他不甘心，他對她的愛絕不少於宇生，他甚至可以為她放棄一切。如果……如果只因他比宇生晚一步認識她，他絕不甘心。

輕嘆口氣，她抽回自己的手。
抬起手輕撫他的臉頰，她的焦距開始飄遠。

也或許……我跟他在某些地方是一樣吧……是屬於同一類型的人。

他看著她的眼，直看進她眸底，想要知道她這句話的可信性。
然而他看到她眸子底閃動的不是自己的倒影，而是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影子，她穿越時空的看著另一個身影。

他禿然。他輸了。徹底的輸了。
我懂了。他蒼涼的聲音把她神遊的魂魄拉回。
但是如果，我只說如果……假如宇生他……最後也不能帶你找到，一定要告訴我，讓我幫你，好嗎？

她遲疑，最後還是輕輕的搖頭，粉碎了他的最後一絲希望。
她已經拖著宇生的感情幾年，她不能再自私的背負著自己承受、也還不起的感情，太累了，也太沉重。

你連一個希望也不願給我。他苦笑，明白她的為難，他不再迫她，強自打起精神扯出一個笑容，然而這樣的笑容卻極空洞、苦澀，讓她看得不忍。
她伸出手摟住他連聲抱歉。

你沒有不對，我都是甘願的，我願意等，我……他回摟著她。

伏在他肩上，她不斷的搖頭。
不，我不值得你這樣待我，卓文你值得更好的。

可是我愛的卻是你。他內心吶喊著，卻不敢說出口，他怕說了讓她為難，不開心。
他今天來的目的只是想確認她過得很好，既然已知她心中想法，他又何苦去動搖她？
付出了的感情他無法回收，他對她的愛不會改變，就算真如她所言，有另一個「她」出現，她在他心裡的位置依然不變。
他為她在心裡留一個園地，一個只有她才能走進的地方。

對不起，我本意不是要讓你哭。他心疼的為她抺去眼淚。
哭與笑，他寧願她是為他而笑，而不是流淚。

我只是想再看看你，我訂了今晚的機票，打算學你去流浪，去找我的「那一片天空」，他頓了頓。
以後，或許我們不會再見，也或許……我們會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再見。到時候……說不定你跟宇生會牽著一個小娃兒，而我的身邊……也找到了「另一片天空」。
今天的分離不是終結我們的緣份，而是為日後的再遇而搭橋。

深深的再看她一眼，她要把她的樣子鑲嵌在心中那塊園地裡，他怕，他真的很害怕他們不會再見。

他離開了，離開這間屋子，離開她的世界。

結束了，終於結束了，所有的一切……

聽到腳步聲，宇生下意識的躲起來，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卓文，所以他選擇躲避。

先前跟琳恩道別後，他連忙趕回來，心中一直惦記著熒熒那天所說的要帶他去的地方。
他一直想像著，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？他心裡有種感覺，只要到了那裡，他就更能貼近熒熒，更貼近她的心。因此他無比雀躍，希望快點去到那裡。
但掌他回來了，看到摟抱在一起的卓文跟熒熒，他的心瞬間被黑暗覆蓋，黑暗把光明吞噬，連一盞細小的油燈都沒有留給他。
他就站在黑暗的中心，無法逃開。

待卓文走遠，他才敢出來，但還是不敢推開那道門。
透過落地窗，他看到熒熒瘦小的身軀捲縮在沙發上。
若是以前，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跑到她身邊，把她摟在懷裡，此刻他卻什麼都不敢做，他開始懷疑，懷疑以前自己的所作所為，到底對不對？
他心中不斷閃現著這些念頭，而這些念頭更把他往黑暗裡推。

也許，他跟熒熒之間的牽繫，早在當初她離去時斷掉，他卻察覺不到；
或許，熒熒的心早就跟卓文連在一起，只是他一直阻礙在兩人之中；
也或許……種種的假設，都讓他難以接受。

誰？誰來救救他，把他拉出黑暗裡？

誰？柔軟甜美的音隨著落地窗被推開而響起，宇生迷惑的看著站在窗後的身影，一時間夢幻與現實交錯，他竟然認不出那道身影到底屬於誰？

溫煦的眼眸被沈靜的黑暗飄染過後變得冰冷，他與她木然對視。

你終於回來了，我一直在等你。瘦小的身影投入他厚暖的懷裡，熒熒用臉磨擦著他胸膛。
我說過要帶你去的地方，你還想去嗎？仰起瘦削的臉孔，熒熒注視著他，試圖從他臉上搜尋出一絲絲的情感。
才分開幾小時，他好像變了個人似的，變得如此的冰冷。
再次把臉貼著他的胸膛，那兒傳來的溫暖沒變，但他的感覺卻變了，難道與琳恩談話後，他發現琳恩才是他的另一隻翅膀？她的眼神黯淡下來。

他還是晚了一步嗎？

看著她那略帶憂傷的神情，宇生的心像被萬支針札著。
為什麼？為什麼要這麼的傷心？難道真的是他阻隔了她跟卓文嗎？
算了，他不是早決定給她自由嗎？與其大家都被困在這裡受傷，那就讓他獨自一人承受吧！最少讓他心愛的她能重展歡愉。
她好久好久沒開懷的笑了。是好久……還是從未？他竟然不記得。

走吧。他伸手撫摸著她的臉，眼神柔和下來。

她迎視他，眼神看進他眼底，感受從眼底透露出的微弱溫暖。
她不能再逃避了，她要去爭取他的心，在他還沒完全放棄她之前，她要帶他到那兒，然後慢慢的告訴他她的心，慢慢放好她的心。

宇生跟在熒熒身後，雙眸緊注視走在前頭的她。
這些日子以來，他無時無刻都在想著她，一直一直追尋著的就是這道身影，無論他如何賣力，仍是追不上她，跟不上她的步伐。
曾經以為他是最貼近她的，最懂她的人，然而比起卓文，他似乎略遜一籌。他比卓文早認識她，卓文卻比他更懂她。

他對她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男女之間的愛情？還是因為一直的追尋、不懂，在迷霧裡的一種執著？
他迷失了，就像迷路的孩子一樣。

他們沿著山路走，走了一段路後，由於這山少有人登上，山路沒有完全開通以及長久沒人修築而變得難行，雜草叢生，不忍看到她被利草割傷，他把她拉到身後為她開路。

看著為她撥開雜草，叮囑哪兒的石頭長了青苔，哪兒的路陷下去了，他所做的事都是為了她。
一直以來都是這樣，久到她都習慣了這樣的待遇。
到底從何時開始？她開始回想。

記憶裡的片段，除了那喵雜的家外，還有一雙溫暖的手臂。
很多鄰居都怕惹到麻煩而不敢與她接觸，在學校裡也沒有一個知心好友，沒人願意與她打交道，她一直都是孤獨一人，只除了他，只有他是真心待她。

父親跟母親吵架完了，她被母親趕到大門外睡，他怕她著涼了，接她到他家裡睡；
母親喝醉了要打她，他為她擋下了好幾下皮鞭子；
他教她畫畫；他靜靜的陪著她，聽著她突發奇想的話……他一直是她心裡的英雄。
她好怕這種崇拜只是她自己的幻想，他從來沒有出現過，只是她的一個夢而已，她有種踏在夢境與現實邊沿的感覺。
那個時候，每天晚上她都不敢睡，怕睡醒了一切都會消失，到最後只是南珂一夢。
這個夢她作了十八年，一直到他出國才醒過來。

那個晚上他告訴她，他要出國唸晝，希望她能跟他一起去，當時她多驚悸，第一次有曖流流進她心底，她很想去，很想一直跟隨著他，但是她不能，不是為了什麼盡孝的原因，在那個毫無溫暖的家，還有多少親情能讓她留下？真正原因只有她才知道，她不想成為他的負累，依附著他的累贅。
尋亂的這段日子，她沒有找到方向，反而迷失了，她到底在找什麼？一直一直的追尋，只是漫無目的，她以為她會一直這樣尋覓下去，但上天讓她回來這裡，讓她重遇他，也讓她知道了「單翼天使」。
是這樣嗎？她可以這樣要求嗎？

不經不覺已經來到山頂，他們站在山上俯瞰山下，所有事物都變得渺小。

宇生不懂熒熒為何要帶他來此。
他記得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，他剛上完補習班經過她家門外，她就像隻被遺棄的小貓兒般蹲在門前，無聲的舔著傷口，那是他第一次見面。
他從不知道一個母親竟然可以這樣的傷害自己的女兒，在無比的震驚與忿怒下１，他想帶她回家幫她療傷，但受到驚嚇的貓兒卻伸出爪子，不讓任何人接近，拒絕關心只為怕受到更多的傷害。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夜，那雙寂寞害怕的美眸。

在母親離開的那天晚上，我來了這裡。當沉默的空氣慢慢凝聚，快要變成沉重的氛圍時，熒熒才緩緩吐出。
宇生回頭看她，看著她因進入回憶時臉上散發出的那種迷濛與疏離。

我在這裡待了一星期呢。她走到一旁的檥下倚樹而坐，目光注視著山下那萬千世界。
時近黃昏，落下的太陽繼續努力放射它自身的光茫，染照著整片天空，藍藍的天空被渲染得橘紅，或深或淺的橘紅色佈滿，天空變成了一張大畫紙，任由陶氣的頑童揮舞著手中的畫筆。山下的燈火零星點燃，世界相互輝照著。

我一直坐在這裡看著山下，看著天空的顏色從黑藍色變色鵝黃色、天藍色、白色、昏黃色、桃紅色……下雨時的世界，放晴時的、陰天的……突然之間，我跟這世界的牽繫斷了的……她淡淡的訴說著。
母親的離世對我並沒有造成什麼傷痛，反而我有種舒懷的感覺，就像是長久壓在心裡的大石塊被拿走一樣，很糟糕的一種感覺，世上唯一的親人離開，我竟然如此的無關痛癢。她苦笑，這笑裡有大的無奈，卻一點也沒有慚愧，她依然看著山下的景色，不敢與他對視，怕一對上他的眼無法再說出任何一句話，無法再把自己的醜陋坦然放在他面前。

熒熒……他不佑道該說什麼，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的安慰說話，要說什麼話怎樣說才能讓她知道他不是同情她？
自小就擁有一顆敏感心，很容易感受到別人情緒，但能引起她注意的人卻不多，對於她不關心的人她是懶得理的，就連她的親生母親她也提不起關心，所以當母親離開後，她沒有傷心，反而像路過的路人甲突然死亡一樣無關痛癢，也因為這樣，她才會被這樣的自己嚇住吧？宇生猜想著。

在這裡待了一星期後，我去了找你。她垂下頭看著自己雙手。

找他？宇生的心因這話而漏跳了一拍，他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會去找他，他還一直以為……
……我……

我知道你回來了，你因為我突然的消失而回來了，但我卻跑去找你，我們這樣錯過。她抬起頭看他，眼神中閃過一抹難解的情緒。
這樣也好，不然我一定會成為了你的累贅，我不願變成這樣。她平靜的說。所以當我知道你回來後，我沒有回來，反而一的走下去。

不會的，你不會成為我的負累。他說。
你一直都知道的，你對我來說很重要，你是我要在手掌中好好保護的一顆珍寶。

她聽了只是搖頭，雖然感動不已，但是她亦很害怕，說她膽小也罷，她就是害怕這樣。
就是因為這樣，我才更要離開，你會為了留在我身邊而忽略一些對你很重要的事，我的一切都是你給予的，無論是畫畫也好，快樂也好，都是你給予的。有時候我真的很自卑，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生於這個世上，我是這麼的不堪。或許我的離開只是因為我的自卑心作祟，而不是什麼為你好。
原來揭開一切，我是如此的醜陋的人，用盡一切冠冕堂皇的藉口來掩飾自己的醜陋心。說到最後，熒熒有點自言自語。

不、不是的，你認為自己是黑暗的，但卻是我的光源，你不知道沒有了你我的生活有多麼的混亂，當我知道你離開，一聲不響地消失在我的世界，當時我的世界是多麼的昏暗，我不知道我的努力是為了誰，我一直以來的努力都是為了妳啊。失去你推動我的動力還是你，我知道你一定在這世界的一角，所以我做的所有廣告都是要傳遞著我想你的訊息，我希望你看到後會回來找我。
畫畫也不是我教導你的，是你本來的天份，我從沒教過你要如何畫一棵樹、一間屋子、一大片天空，可是你自自然然的就是會畫出來了。你透過你的眼睛看到的東西，再加上自己的感把它們畫出來了。

我知道你一直在追尋著一種東西，我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什麼，但是可不可，一次讓我來陪你去找尋？他慢慢的說，說出這幾天來所作的決定。

你不該為我放棄所有的。她迴避他的視線，她不喜歡這樣。

誰我是為了你？我只是為了我自己，我不想再失去你，如果我放棄了所有才能換回有你陪伴，我甘願。
我可以留下來，你不必放棄……
不，我不想你留下來，我要你繼續去找，我會一直陪伴你，直到你找到了，我想跟你分享你眼中的世界，你允許嗎？他問，問得小心翼翼。

我……不值得的，不值得你這樣為我。淚盈滿眼眶，她不知道要說什麼，她本已作好準備要留下來陪伴他，卻沒料到他要放棄所有陪她流浪。
我可以嗎？他不再回答值不值得這種問題，值不值得是他自己認為的，而不是她的一句話就否定。

此時太陽最後一道光輝要消失在水平線上，它努力的發放最後的光。
她看著他，看著這個她深愛著的男子，然而淚水卻模糊掉她的視線，無論她如何努力眨掉眼中的淚水，新湧上的總會再次把她的視線模糊掉。
透過快畏消滅的光芒，她只看得到他的影子，這個影子……這個影子她熟悉得很……就像是那夢中出現的，一時間她終於懂了，所有的一切。
原來她一直要找尋的東西就在身邊，只是她不願去要……也不敢去要。

她伸手摟緊他，用力的緊緊的摟抱住，她不要再放手了，永遠永遠，不管未來怎樣，她都不會再放手……

她已經找到了……另一隻能讓她飛翔的……翅膀……

written by roye 2005/04/10